野地戏台
入伏之后的乡下，就像被一口密不透风的大蒸笼扣住了。白日里日头毒得烤人，柏油路晒得发软，田地里的玉米秧被晒得蔫头耷脑，连村口老树上的知了都懒得扯着嗓子瞎叫，只在树荫底下断断续续哼几声闷响。不到太阳落坡，没人愿意往屋外多迈一步，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燥热的土腥味，混着庄稼地里的青草气，闷得人胸口发堵。
老家庄户人家过日子，一辈子最大的心事无非两件，一是娶妻生子，二是盖房起屋。隔壁的老周，今年五十出头，老实本分了一辈子，面朝黄土背朝天，守着几亩薄田过活。年轻时家里穷，住的还是几十年前盖的老土坯房，墙皮脱落，屋顶漏雨，逢年过节亲戚来了都没个像样的落脚地方。熬了大半辈子，手里终于攒下一点积蓄，儿女也都成家立业，不用再操心拉扯，便咬咬牙，决定把老房拆了，重新盖一栋砖瓦房。
乡下盖房子，不像城里找施工队全包，都是乡里乡亲互相搭把手。谁家起屋，街坊四邻、本家亲戚，不用特意多请，招呼一声，都愿意过来帮忙，出力干活，不计较工钱，顶多主家管一日三餐，晚上备上酒菜，算是一份心意。
老周选了个黄道吉日，拆旧房、清地基、拉砖瓦石料，忙活了小半个月。这天刚好把地基整平，准备第二天正式起墙，白天一帮帮忙的邻里亲戚忙得满身大汗，搬砖和泥，刨土找平，从清早一直忙到日落西山。
天色黑下来之后，暑气依旧没散，晚风也是热烘烘的，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子烫意。老周心里高兴，自家终于要盖新房了，心里踏实又敞亮，早早就在院子里摆上了饭桌，割了肉、炒了菜，又搬出来两箱散装白酒，留这帮帮忙的汉子喝酒吃饭。
都是乡下粗人，不拘什么礼数，围着桌子盘腿坐着，大碗盛菜，大口喝酒。夏夜安静，只有远处田间的蛙鸣此起彼伏，夹杂着偶尔几声狗吠。几杯烈酒下肚，话匣子就收不住了，扯着庄稼收成，聊村里琐事，说着盖房子的进度，个个脸上都泛着酒红，嗓门也越来越大。
酒一轮轮倒，菜一盘盘添，不知不觉就喝到了后半夜。几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，脑袋发沉，脚步发飘。这三伏天夜里实在太热，老周家的老屋子狭小闷热，蚊虫又多，根本躺不住。几个人晕晕乎乎商量着，索性不回各自家里，也不挤老周屋里将就，干脆搬到村子外头大马路边的田埂上躺着。
那地方空旷通风，晚风顺着田垄吹过来，比屋里凉快太多，地上铺一层自带的旧草席，往上面一躺，舒坦得很。老周也留不住，知道这帮汉子性子野，夏天常在野地里乘凉过夜，便由着他们去了，自己也喝得不少，收拾了碗筷，回屋倒头就睡，很快就打起了呼噜。
五个汉子，横七竖八躺在马路边的地头上，紧挨著一片老坟地。
这片坟地有些年头了，就在村子庄稼地的深处，荒草长得半人多高，零零散散立着一座座土坟，有的还有残破的石碑，有的早已被荒草掩埋，看不出模样。村里老一辈人都知道，这是老周家祖上的祖坟地界，世代都埋在这片坡地里，平日里白天路过都觉着阴凉，夜里更是没人敢往这边凑。
这帮汉子喝得醉意上头，起初也没多想，只图凉快，躺下没一会儿，酒劲翻涌，眼皮沉重，没多久就都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夏夜静得吓人，只有风吹荒草的沙沙声，远处的蛙鸣也渐渐弱了，整个田野陷入一片死寂。
也不知道睡到几更天，正是阴气最重、人声最稀的时候。
最先醒过来的是邻村的老王，他酒量浅，睡得不沉，迷迷糊糊间，忽然被一阵喧闹声给吵醒了。
起初他还以为是村里谁家办事，半夜放鞭炮、请戏班子唱戏，心里还犯嘀咕，谁家这么不懂规矩，大半夜敲锣打鼓，吵得人睡不安稳。可刚揉着眼睛想坐起来，耳朵里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。
不是寻常人家办喜事的喧闹，是实打实的戏台班子的动静。
叮叮当当的锣声、鼓声敲得规整利落，还有唢呐呜呜咽咽吹得悠长婉转，紧跟着就有男女唱腔飘过来，咿咿呀呀，字正腔圆，是本地最常见的地方小调，唱得有板有眼。不光有唱戏的声儿，还有人群的喧哗声、说笑声、走动的脚步声，乱糟糟一大片，热闹得像是赶大集、办喜宴。
老王心里猛地一激灵，酒意瞬间醒了大半，后背唰地一下冒起一层冷汗。
他躺着不敢动，悄悄眯着眼，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。
就在旁边那片老坟地的空地上，原本黑漆漆、荒草丛生的坟场，此刻竟灯火通明。一盏盏红灯笼、白灯笼挂得整整齐齐，灯火摇曳，把整片坟坡照得清清楚楚。中间搭起了一座看不出形状的戏台，锣鼓班子坐在一旁吹拉弹唱，戏台上有身着古装的人影来回走动，唱着悲欢离合的戏文。
更吓人的是，坟地四周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，黑压压一片，层层叠叠，像是来赶场听戏的宾客，还有不少抬着花轿、举着喜幡的队伍，锣鼓开道，仪仗整齐，竟像是大户人家娶亲接亲的排场，吹吹打打，喜气冲天。
可那场面再热闹、再逼真，透着的却是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诡异。
那些人影都模模糊糊，看不清眉眼，动作迟缓僵硬，灯火明明亮亮，却照不出半点活人该有的生气，反倒透着一股飘忽的虚浮。锣鼓声、唱戏声、人声喧闹，清清楚楚飘进耳朵里，可周遭的空气却冷得刺骨，夏夜的燥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，一股寒气顺着脚底往头顶窜。
老王吓得大气不敢出，赶紧闭上眼睛，身子僵硬地躺在草席上，连手指头都不敢动一下。
他不敢出声，也不敢叫醒身边的人，只敢悄悄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人。
被碰的汉子迷迷糊糊醒过来，刚想嘟囔一句抱怨，耳朵一竖，也瞬间僵住了。紧接着，一个个躺着的人陆续被惊醒，谁都不用说话，耳朵里都灌满了坟场那边敲锣打鼓、唱戏喧闹的声音，睁眼一看，那片平日里阴森荒凉的祖坟地，灯火辉煌，戏台高搭，人声鼎沸，一派接亲办大戏的热闹模样。
五个人，瞬间全都酒意全无，浑身冰凉，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。
没人敢坐起来，没人敢睁眼细看，更没人敢出声说话，一个个都屏住呼吸，死死闭着眼，躺在原地装睡。心都提到了嗓子眼，砰砰狂跳，吓得手脚发麻，连喘气都不敢放大声音，生怕被那边的“东西”察觉到。
他们躺的地头离坟地近得很，不过几十步的距离，看得清清楚楚，听得明明白白。那戏台唱得有模有样，锣鼓节奏丝毫不乱，接亲的仪仗来来往往，灯笼摇曳，人影攒动，热闹得跟人间办喜事一模一样。可偏偏是在半夜的祖坟荒地里，在这片常年无人踏足的坟坡上，任谁都明白，这绝不是活人能办出来的排场。
乡下老人常说，荒坟半夜唱戏、灯火迎亲，都不是吉兆，是阴司设宴、亡灵聚众，寻常活人撞见，轻则吓破胆子，重则招惹晦气，折损运势。
五个人都是庄稼汉，平日里不信什么鬼神之说，可此刻亲眼所见、亲耳所闻，由不得他们不信。骨子里的敬畏和恐惧压得死死的，一个个缩在草席上，一动不敢动，只敢竖着耳朵听，感受着周遭越来越重的阴气，浑身发冷，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。
就这么僵着，不知熬了多久，仿佛过了一个漫长的时辰。忽然之间，坟地那边的锣鼓声、唱戏声、人声喧哗，一下子戛然而止。
亮晃晃的灯火，瞬间一盏盏熄灭，眨眼间整片坟坡重新陷入漆黑，恢复了往日的死寂和荒凉。
风依旧吹着荒草沙沙作响，蛙鸣重新漫了上来，仿佛刚才那一场灯火大戏、接亲喧闹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。
直到耳边彻底安静下来，周遭再没有半点异样声响，几个人还是不敢动，又硬生生躺了许久，确认再无动静，才敢慢慢松了口气，小心翼翼地睁开眼。
坟地还是那片坟地，荒草依旧凌乱，黑漆漆一片，哪有什么戏台、灯笼、接亲队伍，仿佛方才所见所闻，都是醉酒后的幻觉。
可五个人心里都清楚，那绝不是幻觉。五个人同时看见、同时听见，一模一样的场景，一模一样的声响，怎么可能是做梦。
谁也没说话，互相看着彼此惨白的脸色，眼里都是掩饰不住的惊恐。没人敢再躺在这野地里待着，悄悄起身，蹑手蹑脚，不敢回头多看坟地一眼，互相挨着，急匆匆往村里走。夜色深沉，几个人脚步发飘，心里沉甸甸的，谁都琢磨着这事透着邪性，只是谁都不敢先开口说破。
回到村里，各自回家，谁也没心思再睡觉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，心里七上八下，总觉着夜里撞见这事，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熬到天边泛白，鸡叫三遍，天慢慢亮了起来。
村里人陆续起床，生火做饭，下地干活。这帮帮忙盖房的汉子心里记挂着夜里的怪事，早早便往老周家赶，一来是继续帮忙干活，二来也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异样。
刚走到老周家门口，就看见院子外围了不少村里人，个个神色慌张，交头接耳，脸上都带着惊愕和惋惜。
几个人心里咯噔一下，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了上来。
挤进院子一打听，脑袋嗡的一声，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昨晚喝完酒回屋睡觉的老周，一大早家人去敲门，迟迟没人应答，推门进去一看，人已经直挺挺躺在床上，没了气息，身子都凉透了。
好好一个大活人，昨晚喝酒说笑还精神十足，一夜之间，毫无征兆就走了，年纪刚过五十，身体一向硬朗，没病没灾，实在太过蹊跷。
村里人纷纷叹息，好好的日子刚要开始，新房正要动工，人却突然没了，实在造化弄人。
而那五个夜里躺在地头、撞见坟地唱戏迎亲的汉子，心里瞬间就明白了过来。
那片灯火通明、搭台唱戏、如接亲一般热闹的坟场，正是老周家世代的祖坟。
夜里那场阴戏，那场灯火仪仗，根本不是凭空出现的异象，分明是祖坟亡灵相召，提前来接人了。选在老周盖房起屋的夜里，在自家祖坟地里锣鼓喧天、搭台唱戏，摆足了排场，原来是来接他归位的。
几个人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屋里静静躺着的老周，再想起昨夜荒坟里的那一场大戏，心里一阵发寒，说不出的沉重。平日里再彪悍的庄稼汉，此刻也不由得心生敬畏，冥冥之中的事，说不清道不明，却又偏偏应验得丝毫不差。
老周一辈子勤恳，盼着盖间新房安度晚年，谁知新房刚动工，人就骤然离世。那片生他养他、世代祖坟所在的坡地，夜里灯火戏台热闹一场，原来是宿命已定，时辰到了，终归要回到那片故土荒坟之中。
往后村里再有人夜里路过那片坟地，总会想起这桩怪事。夏日燥热的野地，酒酣熟睡的汉子，荒坟里突如其来的锣鼓戏台、灯火迎亲，最后应验在盖房起屋的主家身上，成了乡下人口口相传的一桩灵异往事。
也从那以后，村里人都记着，三伏天夜里别随意躺在荒坟近旁的地头乘凉，有些看不见、摸不着的冥冥定数，就在烟火人间与荒冢野地之间，悄无声息地上演，凡人撞见了，除了心惊敬畏，再无别的法子。
入伏之后的乡下，就像被一口密不透风的大蒸笼扣住了。白日里日头毒得烤人，柏油路晒得发软，田地里的玉米秧被晒得蔫头耷脑，连村口老树上的知了都懒得扯着嗓子瞎叫，只在树荫底下断断续续哼几声闷响。不到太阳落坡，没人愿意往屋外多迈一步，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燥热的土腥味，混着庄稼地里的青草气，闷得人胸口发堵。
老家庄户人家过日子，一辈子最大的心事无非两件，一是娶妻生子，二是盖房起屋。隔壁的老周，今年五十出头，老实本分了一辈子，面朝黄土背朝天，守着几亩薄田过活。年轻时家里穷，住的还是几十年前盖的老土坯房，墙皮脱落，屋顶漏雨，逢年过节亲戚来了都没个像样的落脚地方。熬了大半辈子，手里终于攒下一点积蓄，儿女也都成家立业，不用再操心拉扯，便咬咬牙，决定把老房拆了，重新盖一栋砖瓦房。
乡下盖房子，不像城里找施工队全包，都是乡里乡亲互相搭把手。谁家起屋，街坊四邻、本家亲戚，不用特意多请，招呼一声，都愿意过来帮忙，出力干活，不计较工钱，顶多主家管一日三餐，晚上备上酒菜，算是一份心意。
老周选了个黄道吉日，拆旧房、清地基、拉砖瓦石料，忙活了小半个月。这天刚好把地基整平，准备第二天正式起墙，白天一帮帮忙的邻里亲戚忙得满身大汗，搬砖和泥，刨土找平，从清早一直忙到日落西山。
天色黑下来之后，暑气依旧没散，晚风也是热烘烘的，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子烫意。老周心里高兴，自家终于要盖新房了，心里踏实又敞亮，早早就在院子里摆上了饭桌，割了肉、炒了菜，又搬出来两箱散装白酒，留这帮帮忙的汉子喝酒吃饭。
都是乡下粗人，不拘什么礼数，围着桌子盘腿坐着，大碗盛菜，大口喝酒。夏夜安静，只有远处田间的蛙鸣此起彼伏，夹杂着偶尔几声狗吠。几杯烈酒下肚，话匣子就收不住了，扯着庄稼收成，聊村里琐事，说着盖房子的进度，个个脸上都泛着酒红，嗓门也越来越大。
酒一轮轮倒，菜一盘盘添，不知不觉就喝到了后半夜。几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，脑袋发沉，脚步发飘。这三伏天夜里实在太热，老周家的老屋子狭小闷热，蚊虫又多，根本躺不住。几个人晕晕乎乎商量着，索性不回各自家里，也不挤老周屋里将就，干脆搬到村子外头大马路边的田埂上躺着。
那地方空旷通风，晚风顺着田垄吹过来，比屋里凉快太多，地上铺一层自带的旧草席，往上面一躺，舒坦得很。老周也留不住，知道这帮汉子性子野，夏天常在野地里乘凉过夜，便由着他们去了，自己也喝得不少，收拾了碗筷，回屋倒头就睡，很快就打起了呼噜。
五个汉子，横七竖八躺在马路边的地头上，紧挨著一片老坟地。
这片坟地有些年头了，就在村子庄稼地的深处，荒草长得半人多高，零零散散立着一座座土坟，有的还有残破的石碑，有的早已被荒草掩埋，看不出模样。村里老一辈人都知道，这是老周家祖上的祖坟地界，世代都埋在这片坡地里，平日里白天路过都觉着阴凉，夜里更是没人敢往这边凑。
这帮汉子喝得醉意上头，起初也没多想，只图凉快，躺下没一会儿，酒劲翻涌，眼皮沉重，没多久就都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夏夜静得吓人，只有风吹荒草的沙沙声，远处的蛙鸣也渐渐弱了，整个田野陷入一片死寂。
也不知道睡到几更天，正是阴气最重、人声最稀的时候。
最先醒过来的是邻村的老王，他酒量浅，睡得不沉，迷迷糊糊间，忽然被一阵喧闹声给吵醒了。
起初他还以为是村里谁家办事，半夜放鞭炮、请戏班子唱戏，心里还犯嘀咕，谁家这么不懂规矩，大半夜敲锣打鼓，吵得人睡不安稳。可刚揉着眼睛想坐起来，耳朵里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。
不是寻常人家办喜事的喧闹，是实打实的戏台班子的动静。
叮叮当当的锣声、鼓声敲得规整利落，还有唢呐呜呜咽咽吹得悠长婉转，紧跟着就有男女唱腔飘过来，咿咿呀呀，字正腔圆，是本地最常见的地方小调，唱得有板有眼。不光有唱戏的声儿，还有人群的喧哗声、说笑声、走动的脚步声，乱糟糟一大片，热闹得像是赶大集、办喜宴。
老王心里猛地一激灵，酒意瞬间醒了大半，后背唰地一下冒起一层冷汗。
他躺着不敢动，悄悄眯着眼，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。
就在旁边那片老坟地的空地上，原本黑漆漆、荒草丛生的坟场，此刻竟灯火通明。一盏盏红灯笼、白灯笼挂得整整齐齐，灯火摇曳，把整片坟坡照得清清楚楚。中间搭起了一座看不出形状的戏台，锣鼓班子坐在一旁吹拉弹唱，戏台上有身着古装的人影来回走动，唱着悲欢离合的戏文。
更吓人的是，坟地四周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，黑压压一片，层层叠叠，像是来赶场听戏的宾客，还有不少抬着花轿、举着喜幡的队伍，锣鼓开道，仪仗整齐，竟像是大户人家娶亲接亲的排场，吹吹打打，喜气冲天。
可那场面再热闹、再逼真，透着的却是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诡异。
那些人影都模模糊糊，看不清眉眼，动作迟缓僵硬，灯火明明亮亮，却照不出半点活人该有的生气，反倒透着一股飘忽的虚浮。锣鼓声、唱戏声、人声喧闹，清清楚楚飘进耳朵里，可周遭的空气却冷得刺骨，夏夜的燥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，一股寒气顺着脚底往头顶窜。
老王吓得大气不敢出，赶紧闭上眼睛，身子僵硬地躺在草席上，连手指头都不敢动一下。
他不敢出声，也不敢叫醒身边的人，只敢悄悄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人。
被碰的汉子迷迷糊糊醒过来，刚想嘟囔一句抱怨，耳朵一竖，也瞬间僵住了。紧接着，一个个躺着的人陆续被惊醒，谁都不用说话，耳朵里都灌满了坟场那边敲锣打鼓、唱戏喧闹的声音，睁眼一看，那片平日里阴森荒凉的祖坟地，灯火辉煌，戏台高搭，人声鼎沸，一派接亲办大戏的热闹模样。
五个人，瞬间全都酒意全无，浑身冰凉，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。
没人敢坐起来，没人敢睁眼细看，更没人敢出声说话，一个个都屏住呼吸，死死闭着眼，躺在原地装睡。心都提到了嗓子眼，砰砰狂跳，吓得手脚发麻，连喘气都不敢放大声音，生怕被那边的“东西”察觉到。
他们躺的地头离坟地近得很，不过几十步的距离，看得清清楚楚，听得明明白白。那戏台唱得有模有样，锣鼓节奏丝毫不乱，接亲的仪仗来来往往，灯笼摇曳，人影攒动，热闹得跟人间办喜事一模一样。可偏偏是在半夜的祖坟荒地里，在这片常年无人踏足的坟坡上，任谁都明白，这绝不是活人能办出来的排场。
乡下老人常说，荒坟半夜唱戏、灯火迎亲，都不是吉兆，是阴司设宴、亡灵聚众，寻常活人撞见，轻则吓破胆子，重则招惹晦气，折损运势。
五个人都是庄稼汉，平日里不信什么鬼神之说，可此刻亲眼所见、亲耳所闻，由不得他们不信。骨子里的敬畏和恐惧压得死死的，一个个缩在草席上，一动不敢动，只敢竖着耳朵听，感受着周遭越来越重的阴气，浑身发冷，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。
就这么僵着，不知熬了多久，仿佛过了一个漫长的时辰。忽然之间，坟地那边的锣鼓声、唱戏声、人声喧哗，一下子戛然而止。
亮晃晃的灯火，瞬间一盏盏熄灭，眨眼间整片坟坡重新陷入漆黑，恢复了往日的死寂和荒凉。
风依旧吹着荒草沙沙作响，蛙鸣重新漫了上来，仿佛刚才那一场灯火大戏、接亲喧闹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。
直到耳边彻底安静下来，周遭再没有半点异样声响，几个人还是不敢动，又硬生生躺了许久，确认再无动静，才敢慢慢松了口气，小心翼翼地睁开眼。
坟地还是那片坟地，荒草依旧凌乱，黑漆漆一片，哪有什么戏台、灯笼、接亲队伍，仿佛方才所见所闻，都是醉酒后的幻觉。
可五个人心里都清楚，那绝不是幻觉。五个人同时看见、同时听见，一模一样的场景，一模一样的声响，怎么可能是做梦。
谁也没说话，互相看着彼此惨白的脸色，眼里都是掩饰不住的惊恐。没人敢再躺在这野地里待着，悄悄起身，蹑手蹑脚，不敢回头多看坟地一眼，互相挨着，急匆匆往村里走。夜色深沉，几个人脚步发飘，心里沉甸甸的，谁都琢磨着这事透着邪性，只是谁都不敢先开口说破。
回到村里，各自回家，谁也没心思再睡觉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，心里七上八下，总觉着夜里撞见这事，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熬到天边泛白，鸡叫三遍，天慢慢亮了起来。
村里人陆续起床，生火做饭，下地干活。这帮帮忙盖房的汉子心里记挂着夜里的怪事，早早便往老周家赶，一来是继续帮忙干活，二来也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异样。
刚走到老周家门口，就看见院子外围了不少村里人，个个神色慌张，交头接耳，脸上都带着惊愕和惋惜。
几个人心里咯噔一下，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了上来。
挤进院子一打听，脑袋嗡的一声，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昨晚喝完酒回屋睡觉的老周，一大早家人去敲门，迟迟没人应答，推门进去一看，人已经直挺挺躺在床上，没了气息，身子都凉透了。
好好一个大活人，昨晚喝酒说笑还精神十足，一夜之间，毫无征兆就走了，年纪刚过五十，身体一向硬朗，没病没灾，实在太过蹊跷。
村里人纷纷叹息，好好的日子刚要开始，新房正要动工，人却突然没了，实在造化弄人。
而那五个夜里躺在地头、撞见坟地唱戏迎亲的汉子，心里瞬间就明白了过来。
那片灯火通明、搭台唱戏、如接亲一般热闹的坟场，正是老周家世代的祖坟。
夜里那场阴戏，那场灯火仪仗，根本不是凭空出现的异象，分明是祖坟亡灵相召，提前来接人了。选在老周盖房起屋的夜里，在自家祖坟地里锣鼓喧天、搭台唱戏，摆足了排场，原来是来接他归位的。
几个人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屋里静静躺着的老周，再想起昨夜荒坟里的那一场大戏，心里一阵发寒，说不出的沉重。平日里再彪悍的庄稼汉，此刻也不由得心生敬畏，冥冥之中的事，说不清道不明，却又偏偏应验得丝毫不差。
老周一辈子勤恳，盼着盖间新房安度晚年，谁知新房刚动工，人就骤然离世。那片生他养他、世代祖坟所在的坡地，夜里灯火戏台热闹一场，原来是宿命已定，时辰到了，终归要回到那片故土荒坟之中。
往后村里再有人夜里路过那片坟地，总会想起这桩怪事。夏日燥热的野地，酒酣熟睡的汉子，荒坟里突如其来的锣鼓戏台、灯火迎亲，最后应验在盖房起屋的主家身上，成了乡下人口口相传的一桩灵异往事。
也从那以后，村里人都记着，三伏天夜里别随意躺在荒坟近旁的地头乘凉，有些看不见、摸不着的冥冥定数，就在烟火人间与荒冢野地之间，悄无声息地上演，凡人撞见了，除了心惊敬畏，再无别的法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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